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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永行,在寒冬慢步前行


518 人阅读  日期:2008-12-3 7:55:42  作者/来源: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徐琳玲 发自上海


从东方希望大厦的底楼走楼梯到15楼的办公室,60岁的刘永行需要5分钟左右。自从公司搬到浦东世纪大道这座自建写字楼里,作为日常健身的内容之一,他每天早上会和秘书以爬楼梯代替电梯。

早晨正8点,西北风。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浦东新区阴霾的天空,大白天开着灯,房间依然觉得灰暗到让人压抑。刘永行面色微微泛起红色的光润,跟他见面的时间里我一直在寻找词汇来形容眼前这个60岁男人的特质——他很平静,平静得令人羡慕,虽然弄不清楚,这有多少真正来源于内心的平安,或者不过是个性克制使然。

从2003这一年开始,刘永行忽然从媒体上销声匿迹了。之前,我们经常在央视这样的主流媒体的高端经济节目上,看到这一对被视为民营企业代表的亲弟兄——两张相像的面孔。从这一年开始,竭力躲避着媒体和公众目光的刘永行,悄然地爬着自己人生中的另一座大厦。

这座大厦的电梯不向他所在的这个群体开放。如果不想等待,要往上,他必须全部靠自己的体力。6年以来的每一天,他都在执着地、稳步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那个所在”攀爬。

他似乎变得越来越有力和充满信心。许多与他有着相似愿景的人们,或者已经转身离去,或者尝试着其他能到达高楼顶端的捷径,更不幸的一些人,已经为之丧失了财富和个人自由。

逆境前行

2003年这一年,中国的经济发生了一些大事。中央政府以防止经济过热之名对钢铁、铝等行业进行调控。民营企业遭遇了自朱镕基退休离任后的首次重手,在这场防过热的运动中,国有企业丝毫没有受影响,不少企业在此还继续扩张产能。这一年,国资委成立。

此后一年,原本在地方政府支持下大建钢铁的戴国芳锒铛入狱,若干年后公开的罪名是带着无厘头色彩的“虚开抵扣税款发票”。2004年,唐万新兄弟的德隆系倒下,顾雏军等一些擅长玩资本游戏的民营企业家纷纷出事,通过资本市场来达到产业整合的这条路径被堵死了。

2004年5月,已悄然动工的东方希望第二主业的重头——包头电解铝项目、三门峡氧化铝项目被紧急叫停。已投入20个亿自有资金的两个“巨无霸”被迫停工足足半年之久。

半年之后,对于民营资本转型“重型化”的热潮,中央政府似乎表现出“有保有压”的态度。之后,在公众和媒体视线之外,依然没有获得中央政府“准生证”的包头一期和三门峡土建开足马力全力发动,在政策的缝隙中寻找自己生存的空间。

他没有成为下一个戴国芳,东方希望也没有成为下一个江苏铁本。

谈起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刘永行出奇地平静。期间的煎熬,或许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如今,他可以开口和你谈,包头的电解铝、三门峡的氧化铝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而人们普遍担心东方的资金缺口问题,似乎也没有对习惯“自力更生”的刘永行造成多少困扰——二十多年前还在四川当个体户孵小鸡、养鹌鹑时,因为没法从银行贷到一分钱,他已经学会了把1000块钱分成不知多少份来花。

他好像还没有吃够“教训”。2007年,东方希望甚至进入国有资本垄断力量最强势、投资门槛更高的产业领域——石油化工和煤化工。在重庆、呼伦贝尔和包头三地,相关项目已经开建。其中在重庆涪陵,一条西部唯一被国家发改委批准的年产60万吨PTA的生产线已经落户。

这将是寄托东方希望第二产业的重中之重。据刘永行透露,石化、煤化目前投入了60个亿,已占到公司全部自有资金的三分之一!“到现在都还没有投产,按之前的规划,明年可以了。”“如果探索成功的话,我们会加快动作。”低调的刘永行还是流露出了一点雄心壮志——考虑到海外投资电力、冶金化工和资源,但是,“得由自己来建,而不是收购。”

今年,三门峡项目获得中央部委和河南省政府评定的“节能减排样本”称号,还奖励了5000多万。这让刘永行多了几分底气——2004年,为了包头、三门峡两个项目迟迟拿不到“准生证”,他曾不得不在环保局和发改委两边来回奔跑,苦苦寻求出路。

“事过境迁,当心翻云覆雨。”就在3年前,国家发改委工业司冶金处相关人士在谈到“逃过一劫”的东方希望时,曾给出意味深长的“忠告”:“重工业动辄几十亿上百亿元,东方希望一个民营企业,怎么样来规避风险?”

寒冬再来

在这个寒冬,戴国芳似的悲剧故事又在上演。

11月18日传出一条令人诧异的消息,中国民营钢铁巨头——日照钢铁将被国有的山东钢铁强行收购。几周前,公司的创办者和100%所有人——杜双华刚刚登上胡润百富榜的“榜眼”位置,位列民营钢铁榜的头号富豪。

2003年,杜双华创办日照钢铁,短短5年内,将之发展成为1100万吨产能的大型钢铁公司,其效益和产能都远甚于省内国有钢铁公司,但是,自建厂以来,8成资金来源于银行信贷。当6月份钢铁价格一路下滑,行业普遍面临钢材滞销和现金流吃紧的这个时候,银行突然中断了对日照钢铁的贷款。

一位业内人士指出,断贷的背后是日照钢铁与山东钢铁的利益冲突。山东省政府一直希望对省内钢铁业进行行业整合,日照钢铁所处优越的港口位置和运输资源一直是被觊觎的对象。早在一年前,杜双华就为此焦虑不安,提出是否可以让民营钢铁单独完成自我整合。

“现在,民营企业已经没有什么融资渠道了。”吴晓波评价:“金融就是经济的空气、血液。”一旦拔了氧气管,杜双华英雄末路。

人物周刊:你怎么看民营企业目前普遍受到歧视性的待遇?

刘永行:(歧视性的待遇)在逐步减少,中国改革开放是渐进的。一般都是实践先行,然后政策再补充上去。我们很多时候是走在前头的,是当时没有政策的。体现在政策上,(政府)对民企没有对国企那么支持。这是改革开放的特点。既然是特点,我们就没有办法改变的,就把它视同为大自然的规律。

你接受了它,心态就不一样了。否则你就会充满怨气,就会赌气,就拉倒不干了,或者胡来,那就会违法。所以,心态很重要。

接受了,就遵守它。实践证明,(如果)你对社会有利、对人民有利,政策就会转变过来,制定政策的人会认定你是先行的样板。

人物周刊:这就是您所说的比制定政策的人“只多走半步”?

刘永行:在现定的政策法规之内,探出半步,探虚实,要有非常好的拿捏,拿捏不准,就陷进去了。铁本就是一个教训,成了一个悲剧。

人物周刊:这是2003年的经历给您的启示?

刘永行:对,对。2003年,是我们自己做得稳,譬如全部资金都是我们自己的,没有贷款,资金筹备用了6年;所以,银根紧缩就对我们没有影响;第二个,技术是我们最先进的;第三个是地方政府的支持,给批的土地,我们各样手续都办得很完善。虽然,当时的政策对我们是不利的。

但是,我们也能找得到政策明确支持我们这么做—— 因为中国的很多政策相互之间是打架的,也有模糊的地方。所以,(他们)也会掂量,认定你是有道理的,至少部分是有道理的,不是乱来的,不是完全违规的。

人物周刊:心态是那个时候培养起来的么?

刘永行:不是啊。从我们创业开始就是这个样子了,那时,我们从银行那里一分钱都贷不到,只能将1000块分成不知多少份来用。从1982年到2002年这20年期间,我们从来没有贷过款。正是这种保守的模式,帮助我们进入了重工业。从1996年开始筹备了6年,我们用自有资金20个亿做有风险的事业,帮我们度过了不确定性。

人物周刊:可不可以这么说,民营企业是这个家里从小就不受宠的小儿子,怎么争取家长最后的接受和认可?

刘永行:不能这么说,这么说显得太委屈。国有企业、民营企业都是儿子,大儿子支撑了国家几十年的发展,而小儿子的贡献还没有体现出来,政府凭什么把更多的钱投到你身上?

人物周刊:但是,现在这个大儿子的贡献不令人满意,国有企业普遍的低效率。

刘永行:所以,我们需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我们是个好儿子—— 我们消耗的社会资源最少,但是创造出来的财富更多,对社会的贡献最大。毕竟,我们的社会是在进步的,不会让优秀的、好的东西遭受太长时间的磨难。

会改变的,用这样的发展眼光看问题,心情会好很多。

人物周刊:这种生存状况下,你感到疲惫么?

刘永行:不累,做企业有乐趣,累的话,休息一下就好了。如果真感到身心疲惫的话,就不要去做了。譬如虽然有挑战、有困惑,但是一定有办法,一定是前面很光明,不然就不要去做。

模拟死亡情景

这个冬天,上门来找刘永行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来者大多为地方官员和一些银行,他们是来为各自相关的当地铝业、煤化工企业充当说客,希望刘永行能出手相救,挽救这些陷入破产困境的老国企、股份制企业,和少部分私人企业。

在全球金融海啸的影响下,自2002年起享受高利润多年的钢铁、铝业等重型工业普遍陷入了全行业亏损状态。以电解铝为例,价格下降40%,大部分企业都处于停产、减产之中,很多濒临破产。而曾和刘永行争夺三门峡氧化铝项目控制权的行业老大——中国铝业刚刚宣布裁员一万人以渡难关。

“下半年,我们重工业这一块的利润会受一定的影响。但是,供求关系会重新建立,铝的价格不会无限度地下跌。不用怕!当人家巨亏的时候,你有微利或者微损就行了。” 相比宏观调控风险,来自市场的周期性风险,刘永行应对得得心应手些。眼下,公司加了一次薪,还在招人,“这个时候最容易招到人。”他微微一笑。据记者所知,山东一家停产的铝厂的员工,正相约一起跳槽到东方希望。

阵脚不乱源自之前的未雨绸缪。从1996年思考转型,到最后确定进入重型化工,再到2003年一波三折的宏观调控危机,对于可能遭遇的种种不测,刘永行们准备了8种模拟情景,从国家政策到行业周期等等,有的非常极端。“像这样大面积、全球性的经济危机是完全出乎意料。但是,大多都逃不出之前的假设。等苦难出现的时候,不会太着急。”

“行业好的时候,那是运气,不是你有能耐,而要比别人更好:行业差的时候,大家不盈利的时候,你要盈利;等大家亏很多的时候,你不亏或者亏得很少,而且能很快度过低潮。”能把上面这几个问题回答出来,保守的刘永行就会顽固地、执着地做下去。

摆在面前的机会似乎非常诱惑——目前找上门的,迫切希望被收购的有四五家,这包括电厂、氧化铝厂、电解铝厂、煤化工厂。都是他苦心构造铝业产业链上下游的环节。而且,给的条件很丰厚:资产可以压缩,要价很低,贷款可以是长期的,“以前几十个亿、十几个亿的,现在几千万、一个亿就可以拿过来了。”

如果借助时机进行产业整合,孜孜以求的第二主业在短时间可以迅速做大。

但是,刘永行目前为止一个都没看中。“我们得谨慎。一个是要保留适度的现金,毕竟经济危机要持续多少年,我们还不得而知;另外,还得研究这些企业:拿来后,能不能创造出我们的相对优势?能不能有效地改造它?不能收购进来一些垃圾货——必须是技术水平、资产质量、资源组合好的,能够改造它的,消化得掉的。

“现在是扩大的非常好时期。但搞不好就是个陷阱,我们不能陷进去,不能贪心,要非常非常冷静。”口里反复咀嚼着“冷静”这两字,刘永行沉默了片刻,又呵呵笑开了。

坚持主业

这些年,他依然没有放弃早年赖以发家的饲料业。事实上,在东方希望版图中,这个利润空间日益稀薄的老本行,不仅要提供全部的积累资金,也要为得不到任何融资的重型化工输送部分“血液”。

2008年上半年,东方希望饲料的效益是去年同期的30%到40%。在生猪降价,鸡肉价格下降,国内饲料市场受到很大冲击下,“产量还在增加,成本还在下降”。一切拜刘永行严格的成本控制手段。所谓零库存,就是原材料库存降到最低的水平,平均维持在5-7天,所以这次饲料大幅降价,东方希望受到的影响非常小。

国内的激烈竞争与产能过剩让刘永行把步伐迈到国外。目前,东方希望在越南建了6个工厂,单位利润是国内的一倍以上,这让他非常满意。下一步的计划是用5-7年的时间在东南亚建5-10个工厂,“先选择和中国文化比较相似的东南亚,然后看能否走向独联体、非洲。”“我们能在国内做到第一,为什么不去做世界第一。”

2004年起,投机热兴起,一拨投资股市和房地产热在民营企业家中兴起。东方希望也零散地参股了民生银行、民生保险、光明乳业、光大银行。

刘永行明确表示,东方希望不会进入金融和房地产,只会拿很小比例的富余资金去尝试做一些股权投资。“等有困难的时候,马上可以变现。当时,我们做股权投资时想的就是——要是进入重工业有风险的时候就可以把它卖掉。结果,到现在还没用上。”

财务上的保守,除性格因素外,部分源于之前的挫败。刘永行坦承,1990年代末到20世纪初,因为急于为手头富裕资金找出路,曾一度拿10%到30%的钱尝试去做产权投资,出现过不少坏账。譬如,1999年,委托山东天同证券5000万理财,最后亏了3000万。于是,他陆续从亏损的投资退出。

相比弟弟刘永好在金融、地产大有斩获,刘永行并不认为他比自己更激进:“他在某种程度上风险比我控制得还好。我的强项是管理,注重企业的竞争力,注重内生发展;他的强项是资源的整合,借助上市把内生发展和外力结合起来。或许,他要比我更高明。”

经过十多年的苦苦探求,刘永行越来越清楚—— 什么才是适合他和东方希望的未来之路。

工业家之梦

刘永行最佩服和一直在学习的榜样,是台湾“经营之神”王永庆。

这位不久前去世的台湾工业家,以经营小米店起家,在上个世纪70年代台湾经济起步阶段大胆挺进化工行业,打造出一个规模庞大的台塑产业帝国,几乎见证和参与了台湾从小农业经济到工业化社会的全过程。

1996年这个中国最富裕的家庭分家后,手中握着早年卖饲料积累下的几亿资金,刘永行曾为自己的未来而倍感焦虑——等饲料业增长速度变慢后,自己该做什么?“这么多年来,我反复思考后,觉得自己适合做生产资料型的企业。看看自己从一个饲料厂管几十人到一百人,能否到管几千人,从一个厂几千万的资产能否到几十个亿、上百亿的资产。”

他开始痴迷对王永庆和台塑的研究,曾一度突发奇想,找朋友帮忙联系,愿意免费为王永庆当3年助手。朋友的一番话打消了他的念头——“像你这样有野心的人,人家会有防备之心。”

其实,无论是从个人气质,还是稳健踏实的行事风格,甚至生活习性上,都能找到刘永行与“经营之神”的诸多相似之处。年届花甲的刘永行生活非常规律,非常节制,早上8点准时到办公室,5点准时下班。每天做引体向上、散步、爬楼梯,还有游泳。他不打高尔夫球,不玩富豪们流行的任何新鲜玩意,他也不爱交际应酬。

这样埋头于自身发展的个性,在商界中很“不主流”。刘永行并不担心得不到地方官员们的支持。“良好的社会关系是非常需要的。但是,基础是什么?——你的企业要非常优秀。我说得不好听些,地方政府官员都是要政绩的,就是搞腐败的官员,除了腐败,他还是要政绩的。所以,我们都能满足他们——我们的业绩、税收、环保,我们的社会形象。”

实际上,刘永行的气质特点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东方希望的发展路径。因为不善和官场打成一片,他最后放弃进入地产业。“房地产需要大量的(内幕)交易,需要不断地吃饭喝酒送礼。”走重型化工需要巨额资金的投入,但他至今都没有上市打算,因为这“要耗费大量精力去跑证监会,跑这个部门,跑那个部门。这就和邪门歪道就离得很近。”

把精力花在这些不是“正事”的事上,他感到勉强也不值。“人家上市能拿100个亿,我不稀罕!我自己慢慢来做,我不稀罕!人家很便宜地拿块地方做到几十个亿,我慢慢做,也能做到几十个亿。既然把事情简单化,我同样能做好,为什么我要这么复杂呢?”说到这里,他稍稍有点激动。

“这就是我崇拜王永庆的原因——他是做正事的!为人很正派。我们的目标是要做百年企业,所以,不能去做一些过分的事情。”在他心里,一个能活百年的企业,至少要模拟不下二三十次的死亡情景。

在《新约》福音书中,基督耶稣曾多次切切地晓谕他的门徒——“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而通往天堂的是窄门,寻求的人却少。”

刘永行好像已经找到自己的“窄门”。

在这个被他看作“五千年难遇的、总要展示一下自己才能才甘心”的时代,他期望的历史能是什么——“做一个工业企业家,不是金融,也不是IT,而是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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