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网讯】《中国评论》月刊六月号刊登了台湾大学心理系教授、海峡交流基金会顾问、台湾「总统府国策顾问」黄光国的专文《「主权」的「虚」与「实」－面对两岸间的政治现实》。作者强调:「正视两岸间‘一中两宪’的政治现实，是建构两岸间稳定和平关系的基础，而以‘台北中国’和‘北京中国’的名义签订和平协议，则是使台湾人民认同‘中国’的必要条件。」文章内容如下:

今年5月1日上午，日本交流协会驻台代表齐藤正树在嘉义中正大学举办「国际关系学会第二届年会」。他在演讲中主张「台湾国际地位未定」，并且一度宣称发言内容代表日本政府。

马英九「总统」从留学美国时代，就非常关注「中华民国主权」问题。4月28日方才利用中日和约签订57周年的机会，在台北宾馆完整阐述马政府对台湾「主权地位」的法律主张。但齐藤正树5月1日的谈话，不仅超出日本政府对台湾「主权问题」不明白表态的一贯立场，更犯了马英九的大忌。因此，马英九立即要求「外交部」召见齐藤，要求他说明发言内容；同时训令驻日代表冯寄台，向日本政府提出抗议。

事后，「外交部」发言人陈铭政表示，台方已在第一时间要求道歉，对方既然已经道歉，并撤回相关发言，此事可以说「到此为止」。不愿具名的政府高层人士则透露，经过两天的查证、处理，政府已经将此事定调为齐藤正树的「个人失言」，处理上「人归人、外交归外交」，不要让此事影响到推进中的台日关系。

「个人失言」？或政府态度？

然而，齐藤代表的发言，真的只是「个人失言」吗？事实上，日本自与中共建交以来，始终坚持：基于国际法原则，领土主权的归属问题只有当事国有权决定，绝非不相干的第三国可以承认或决定。根据《旧金山和约》，日本已经「放弃台湾、澎湖及其附属岛屿的权利」，故关于台湾之地位问题，日本已无任何法律立场去「承认」（Recognize）一个已不属于其领土主权范围内的领土，是否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

日本政府在外交上虽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代表中国，但在台湾「主权」问题上，则坚持一贯立场，即由联合国来确认台湾当局对台湾是否拥有控制权，若无联合国的确认，日本仍主张「台湾地位未定论」。

1972年9月29日，日、中建交后次日，日本外务大臣大平正芳在自民党两院议员总会中表示，「有关台湾领土问题，中共方面主张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对于此一主张，日本方面表示理解与尊重，并‘未采取承认的立场’，日方表明两国对于此一立场将永远无法一致。」

时至今日，日本政府此一态度依旧未曾改变。1996年4月10日，外务省亚洲局长加藤良三利用在参院亚洲小组委员会中答询的机会再度重申，依据1972年《日中联合声明》，日本对中共所主张的「台湾为中国的一部分」立场，持「理解、尊重」，而非「承认」。

《开罗宣言》的宣示

日本政府的态度，其实是受到美国或明或暗的支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1943年12月1日，中、英、美三国领袖共同发表、并经苏联同意的《开罗宣言》，明白宣示：「剥夺日本自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后在太平洋区域所占领之一切岛屿」，「日本窃据的中国所有领土，包括在清朝时割让的台湾、澎湖群岛以及中国东北，应归还‘中华民国’。」二次大战即将结束之前的1945年7月26日，中、美、英三国联合发表的《波茨坦宣言》明言：「开罗宣言所宣示的条件，必须实施，而日本之主权必将限于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国及吾人所决定其它小岛之内。」。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该年9月2日正式发表的《日本降伏文书》中，亦明言「接受美、中、英三国政府首领于1945年7月26日在波茨坦所发表，其后又经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邦所加入之宣言所列举之条款。」

换言之，日本是在这一法定基础上接受投降，并分别于1945年9月9日及10月24日在南京和台北跟中华民国政府签定降书，东北四省和台湾及澎湖属中国之法律地位应已确定。

美国态度的转变

二次大战结束后，国、共双方随即在中国大陆爆发内战。1949年，国民政府撤守台湾，美国的态度便发生了变化：韩战爆发后，美国总统杜鲁门在派遣第七舰队的文告中，即曾提出台湾地位未定的说法。美军驻日司令部也公开表示：要透过台湾地位未定论，藉著对日和约，将台湾置于美国或联合国的托管之下。

到了1951年9月，《旧金山和约》签定之前，美国更以苏俄不承认国府为借口，将两岸排除在外，而将《旧金山和约》的内容导演成为：「日本放弃台湾及澎湖的权利」。当时的国民党政府亟需美国支持，对于美国的做法，只能低调处理。依国际法领土的「处分原则」，日本既然在《旧金山和约》中放弃了台澎主权，已经不能处理处分过的领土，1952年4月28日在台北签订的《中日和约》中只好重述《旧金山和约》的内容，而没有再作处分。

台独的理论基础

从此之后，《旧金山和约》即成为「台湾地位未定论」的张本，「台湾地位未定论」更成为台湾独立运动的理论基础。例如，独派大老彭明敏在其所著《自由的滋味》一书中，即曾主张：旧金山与中日和约中，日本只说放弃台澎，但未言明归还「中华民国」，殖民地这类的「非自治领土」归属，应由其住民自行决定。前「总统」陈水扁在2008年3月还曾提出，《开罗宣言》只是新闻公报，没有领袖签字，实属无效。

齐藤「失言风波」发生之后，扁政府时期驻日代表许世楷公开表示，「台湾地位未定论」在日本已是「外交常识」，齐藤正树并非口误。许世楷表示，从国际法来看，日本当年确实没有把台湾主权让渡给「中华民国」，但国民党实质占领台湾，经历过民主化洗礼，台湾人民已成为台湾实质的「主权」者，是事实上「主权国家」，政府应推动让台湾成为法理上「主权国家」。

5月4日，统独两方人士一起到日本交流协会前聚集，统派人士要求日本道歉、撤换齐藤；可是，独派人士却声援齐藤，要「向齐藤正树代表致台湾人最高敬意」，感谢他说真话。

测试马政府的态度

从以上的析论中，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所谓「台湾地位未定论」，根本是一种霸权帝国主义的余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美国一直把台湾看作是它的「战利品」，拥有「超法律」的支配权，可以任意支配，所以它才会将钓鱼台列屿跟琉球群岛一并「给予」日本。50年代，美国为了操控当时的国民政府，故意将《开罗宣言》之后一系列国际条约和文件模糊化，并炮制出《旧金山和约》，其目的就是使台湾维持和中国分离的现状，将台湾纳入它的保护伞，同时也为台湾内部的台独势力留下发展的空间。在台湾经过两次政党轮替，两岸开始良性互动，两岸和平露出曙光的此时此刻，齐藤代表再度提出「台湾地位未定论」，根本就是在测试马政府的态度。

马政府当然了解：齐藤代表的发言并不仅只是他的「个人意见」而已，所以马英九才会三番两次，慎重其事地一再重申：1952年8月5日中日和约正式换文生效，当时与日本签约的对象，是在台北的「中华民国」，双方建立外交关系，就是承认有效统治台澎金马地区的「中华民国」。至于后来1972年中日断交，并不影响中日和约中已经执行的部分，甚至后来中共和日本另签和平条约，也不能改变既定的历史事实。

马政府的宣言，固然是在巩固「中华民国」在台湾的「主权」地位，可是，今天我们要想建构两岸之间稳定的和平关系，还必须从国际政治的角度面对现实，进一步分析台湾「主权」的「虚」与「实」。

台湾「主权」的「虚」与「实」

今天两岸之间的「政治现实」是甚么？政治学上的「主权」可以从「实质主权」和「国际承认」两方面来看。「实质主权」又称为「管辖权」，它是以有效统治作为国家存在之要件，包括：用民主合法的程序取得政权，行政命令之执行，拥有司法审判权，保有自己的关税，发行本身的钱币，对外签订条约等等。就这个层面而言，「中华民国」在台澎金马当然拥有实质主权。

然而，一个国家还必须得到国际承认，才算是一个正常国家。因此，要精准的回答前述问题，我们必须把握「一中各表，内外有别」的原则，分别确定自己的地位。目前国际上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家有169个，承认「中华民国」的国家有23个。对于承认「中华民国」的国家而言，我们是「名符其实」的「主权独立的国家」。

然而，国际上还有更多国家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却不承认台湾。譬如2003年10月25日，美国国务卿鲍尔就在北京明确表示：「台湾不享有一个‘国家’的主权」，「美国不支持台湾独立」。对于这些不承认我们的国家，台湾即使自我否定，他们也不可能改变态度。因此，不论对方是否承认「中华民国」，我们都应当坚持自己「主权国家」的地位。

然而，这样的主权宣称毕竟是「虚」的。更清楚地说，自从1949年国民政府撤退到台湾之后，海峡两岸便在其有效统治领域之内分别各自实施一部「宪法」，也各有一个「中华民国政府」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两个政府之间并没有签订任何的和平协定。台湾在国际公法上的地位，是一个「处于内战局面的既成事实的地方政府」，是一个有限制地位的政府。它虽然能够与外国签署条约，并履行若干的国际责任和义务，也能够在它有效控制的领土上承担一般国家的任务，但并不是一个正常的国家。

在我看来，对两岸「政治现实」最为周延的描述方式应当是「一中两宪」：中共在大陆地区施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我们在台澎金马实施「中华民国宪法」，这两部「宪法」都是建立在「一个中国」的原则之上，各有其有效统治地区。只要海峡两岸愿意正视「一中两宪」的政治现实，双方便可以「对等政治实体」的立场，展开平等的协商和谈判。

对等谈判的前提

如果海峡两岸都能够接受「一中两宪」的主张，将来双方要以「政治实体」的立场，签订「和平协定」或其它条约，既然不能使用现有的国名，不妨使用「台北中国」（Taipei China）和「北京中国」（Beijing China）的名称。在这两个名称中，「台北」和「北京」分别代表两个「政治实体」的首府所在地，也可以作为「中国」的形容词，其意义分别为「台北的中国」和「北京的中国」，代表两个对等的政治实体，谁都没有被谁「矮化」成「地方政府」。

《中国评论》5月号已经刊出这篇文章。今年4月28日「台湾竞争力论坛」在「立法院」举办「马政府执政周年总检讨」，前民进党「立委」沈富雄在听完我述说的故事之后，立刻斩钉截铁地说：「中共不会答应的啦！他们怎么可能给予台湾对等的地位？」

「我当然知道中共不会答应，」我的回应是：「‘一中两宪’是两岸之间的政治现实，是两岸签订和平协议的基础，也是我们的谈判条件。我们不可能要求对方把‘一中两宪’写成文字，中共也不可能接受这样的要求。然而，‘一中两宪’却象是建构社会科理论的大前提，只要海峡两岸当局都能够接受‘一中两宪’的政治现实，我们便能够以之作为基础，不仅可以签订和平协议，而且可以建立两岸稳定的和平关系。」

有「台独理论大师」之称的前民进党「立法委员」林浊水也反驳我的论点：「全世界没有一个国家可以接受‘一中两宪’这种安排，」他语带讽刺地说：「黄教授这套如果行得通，诺贝尔委员会应该颁给你一个特别奖！」

对于林先生的批评，我的回应是：「人类任何一种问题的解决方案，都是针对现实问题而构想出来的。国共内战结束将近60年，还没签署和平协议，今天海峡两岸的对立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局面，要解开这种史无前例的困局，我们当然要构想出前所未有的解决方法。」「今天我们要检讨马政府的作为，我们必须思考：两岸关系怎么样的安排，才符合台湾的最大利益？如果‘一中两宪’能够解决两岸政治对立的困局，在野党为甚么不督促马政府往这个方向努力？为甚么始终坚持‘台独’的意识形态，成天把‘两国论’、‘一边一国’挂在嘴边？」

新地理思维

在野党不愿意面对「一中两宪」的政治现实，马英九为了选票压力的考量，只好紧守「法理现实」的底线，反覆强调：依照「宪法」，台湾与大陆的关系就是「‘中华民国’底下的台湾地区，与‘中华民国’底下的大陆地区」。今年4月22日，马英九与华府智库「战略暨国际研究中心」举行越洋视讯会议，在视讯会议上，他提出了「两岸关系至上」的「新地理思维」：他说，台湾的东边是美国，北、西、东分别是日本、中国、与东协等世界前五大经济区。他的政府重视的是台湾的「地理位置」，而非「历史」；如果台湾能够善用自身的枢纽地位，成功串联这些经济体，必然能成为「宝岛」。新政府改善两岸关系的作为，就是落实这项理论的「触媒」。

在可预见的将来，「新地理思维」很可能是马英九处理两岸关系的指导原则。这可以说是他对先前主张「搁置「主权」争议，全力发展经贸」的精致化。该项视讯会议彩排时，在场的驻美代表袁健生事后透露：「战略暨国际研究中心」资深研究员葛来仪试图引导马英九回应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的「胡六点」，不过马英九却是「嘻哈一阵，模糊带过」。在正式会议上，马英九对这个问题也是避而不谈。

在当前台湾内、外客观条件的限制之下，以马英九的性格来看，他之所以会采取这样方式回应「胡六点」，可以说是势之所必然。问题是：马英九对于两岸关系的这种处理方式，是不是符合台湾的最大利益？

4月29日，世界卫生组织邀请「中华台北」以「观察员」身分，出席年会。在退出联合国38年之后，台湾能够重新参与联合国活动，执政党自然是欣喜莫名，民进党却是火力全开，批评马政府「丧权辱国」、「偷渡主权」。4月30日上午，马英九立刻在「总统府」召开记者会。他重新厘定活路外交架构，强调未来国际参与的考量点是「解决台湾人民切身问题」，将采「循序渐进、不躁进」的节奏，「不宜有务实以外的目标」。他认为：参与世界组织是重要里程碑，参与名称使用「中华台北」，而非「中国台北」，过程「绝无任何矮化」。

认同「中国」的象征符号

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一个国家的人民在各种国际活动中用来代表国家的象征性符号，必将塑造其人民的自我认同。自从1949年国民政府撤退到台湾之后，号称「中国」的疆土其实已经分裂成「中华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他们双方虽然在「宪法」上都承认「一个中国原则」，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却不愿意在国际上承认「「中华民国」」的存在，反倒要求台湾接受诸如「中华台北」、「中国台北」之类的名称。久而久之，生活在台湾的人民已经有愈来愈多的人认为：「中国」就是等同于「中华人民共和国」，而不再自我认同为「中国人」。1993年，台湾官方「陆委会」的统计资料显示：台湾民众认同自己是中国人的有48.5%，认同自己是台湾人的为16.7%，既是中国人也是台湾人为32.7%，总和来说，认同自己是中国人的高达81.2%，台湾人的为49.4%。15年之后，台湾著名的《远见》杂志在去年10月份的「民众的自我概念」调查报告称，台湾人民中已有高达95.9%认同自己是台湾人、只有46.6%认同自己是中国人。

台湾获邀以「中华台北」的名义参与世界卫生大会之后，「卫生署」委托盖洛普公司针对台湾18岁以上知道世卫组织或世卫大会的民众一千一百余人进行民调，结果有超过九成民众肯定，认为对台湾医疗卫生、传染病防治有帮助；有四分之三民众赞成以「中华台北」的名义参与；但却只有逾半民众不担心台方「主权」遭到矮化。这样的数据显示：中共以为协助「中华台北」参加世卫大会是对台湾示之以恩惠，但这整个事件的处理方式对拉近两岸人民心理距离的效果，恐怕是适得其反！

结论

我始终相信：正视两岸间「一中两宪」的政治现实，是建构两岸间稳定和平关系的基础，而以「台北中国」和「北京中国」的名义签订和平协议，则是使台湾人民认同「中国」的必要条件。在这事事讲究「以理服人」的时代，我们虽然不能效法激越的五四青年，高呼「内除国贼，外抗强权」的口号，我们仍然需要谆谆善诱，唤醒「台独」基本教义派，让他们了解霸权帝国主义操控两岸政治的企图。另一方面，对于大陆上主张「中华民国灭亡论」的人士，我们也要苦口婆心，劝服他们正视「中华民国」仍然存在的政治现实，大家一起来审慎思考：未来两岸关系的合理安排，除了「一中两宪」之外，还有甚么更好的替代方案？如果大家想不出更好的对策，同时又认为「一中两宪」不失为可行之计，大家便应当抱著「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精神，同心协力，促其实现，并以此作为基础，一步一步建构出两岸间的和平关系。有志之士，何兴乎来！

中评社香港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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