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北京家庭的贫民生活
1647 人阅读 日期:2010-08-15 19:15:46 作者/来源:民主与法制杂志
《贫富之悬》专题报道之一王健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国民经济无疑得到了巨大的发展,国家建设在各方面取得了广泛的进步,国际地位正在稳步上升。然而,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正摆在我们面前:贫富差距的鸿沟正在一步步扩大。按照和谐社会的理论,决定和谐的一个重要因素是财富的分配,不同阶层之间的经济收入有差别是正常的,但悬殊过大则会影响社会的安宁与和谐。本刊的这组报道把关注的目光聚焦在低收入阶层的生活状态;通过一系列数据分析问题产生的原因;探讨缓解贫富悬殊应该进行的法律制度建设和采取的相关措施;考察世界发达国家的福利制度,尤其是被称为福利国家“橱窗”的北欧,他们在社会保障体系的建设上又能够给我们怎样的启迪。
低保户的穷日子
“哧啦——”随着李萍手中塑料盆里的菜倒进锅里,一阵烟雾腾空而起(因为没有抽油烟机),刹那间在三四平方米的厨房里弥散开来。呛得李萍倒退了好几步,赶紧打开窗户。
几分钟后,一盘炒菠菜放到了一张漆面翘了皮的正方形餐桌上。再加上几个馒头、三碗粥,就是李萍一家的晚饭。
在吃饭的时候能喝上廉价的二锅头白酒,是李萍的丈夫马小川最大的奢求。尽管有时候连菠菜都没有,佐餐经常只有腌黄瓜、咸菜和一小碟花生米。
自从3月份北京进入春天后,菠菜成了李萍一家餐桌上的“常客”。
“这个季节只有菠菜最便宜,一斤一块钱,其他的菜都贵得吃不起。”没有钱的日子让李萍格外犯愁。
没钱的生活使李萍在平时用钱时精打细算,两块钱一斤的梨,她是不会买的,只有到了一块钱一斤或两块钱三斤时才会去买。附近的农贸市场、美廉美超市和乐天玛特超市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有李萍的身影出现。“平日里我只在农贸市场拣最便宜的菜买,超市都不敢进。遇见非常便宜的菜,我就会多买一些做成咸菜。”李萍说,“只有遇到超市有优惠活动的时候,我才敢进去买点特价菜。”
李萍家的餐桌上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肉制品了。李萍清楚地记得,上次吃肉还是在元旦前,李萍的舅舅送过来两斤猪肉。那两斤猪肉她还一直舍不得吃,每次炒菜只放一小块,整整吃了一个多月。“我现在都不知道肉是什么滋味了!真想再改善一次生活啊!”李萍无奈地说。
李萍的女儿马苗苗今年18岁,尽管家里的日子过得很艰苦,但她从来都没有一句怨言。李萍有时候看着特心疼:“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龄。我们两口子苦,真不想再苦了孩子。可是又实在没办法!”
这个三口之家蜗居在北京市丰台区马家堡附近的一个廉租房小区。黑洞洞的几乎要弯着腰才能进出的楼门,狭窄得只能容下一辆自行车进出的楼梯,布满修理电器、疏通管道的小广告的墙壁,成了在这个廉租房小区居住的人们的名片。
和居住在这个廉租房小区的大多数居民一样,李萍不愿陌生人到家中造访,因为觉得是“穷得拿不上台面”。
迎面是一个不足3平方米的客厅,既没有窗户也没有阳台,即使在大白天光线也十分有限。客厅的天花板上,一盏用木板自制的直管荧光灯正“嗡嗡”地叫着发出微弱的光。
客厅的左角摆放着的25英寸长虹彩电,算是家里最贵的东西了。“这是大前年我姐和我哥凑份子帮忙买的。”李萍告诉记者,“摆放电视的大柜子是同一栋楼一户人家搬家时给的。”
彩电对面是一台陕西宝鸡产的长岭——阿里斯顿牌(据说这种冰箱早已经不生产了)的电冰箱。李萍说,那是上个世纪抢购风时买的,那时候家里的光景还可以。
至今,李萍的家里还用着1989年结婚时的床和组合家具。因为不堪岁月的腐蚀,掉漆的掉漆,坏掉的坏掉,但李萍都舍不得丢,自己用钉子、木头,把它们修修,接着用。用李萍自己的话说:“这些家具比我女儿的年龄都大。”
失业后越过越穷
在搬到马家堡这个廉租房小区之前,李萍一家居住在广安门附近的公房里。李萍和丈夫马小川的工作都不错,虽说日子过得不富裕,但是也不缺钱花。“逢年过节的,出去走亲访友,有时候还会打出租。”李萍说。
1996年,广安门地区拆迁,按照当时的拆迁政策,李萍一家得到了一套居住面积为30多平方米的回迁房。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住房条件有所改善的同时,生活状况却每况愈下。
李萍的丈夫马小川早年患有小儿麻痹症,一条腿残疾。在计划经济年代,马小川所在的北京市物资局下属的木材公司生意十分红火。可是,随着市场大潮的冲击,企业经营状况突然急转直下。在国家减员增效政策出台后,本来身体就有残疾工作多有不便的马小川,自然成了企业第一个“淘汰”的对象。2000年,40岁的马小川被企业放长假了。每月除去“三险”之外发放基本生活费400元钱。
丈夫马小川的失业让李萍深受打击。不料,祸不单行。2004年,李萍所在的集体企业也因为单位效益严重下滑而解散。家里唯一一个有收入的人也失业了。“从那以后,家里唯日子开始过得非常紧巴,一家人都没工作。”李萍说。
2005年,在政府的帮助下,李萍一家申请到了“低保”。从2005年7月开始,居委会每月都会给她家生活补贴,一个月七百多元,但物价节节攀升,这点儿补贴难以解决生活的困难。
说起不出去工作在家“吃低保”,51岁的马小川有着一肚子的委屈,也带着一脸的无奈:“我这么一大男人,不缺胳膊不少腿,可却靠吃低保过日子,说起来自己脸上也挂不住。可我真的不是不想工作,像我们这岁数,一没文化二没技术,人家给介绍的几份工作,离家远,工资低,仔细一算,真是不值。别看规定的最低工资标准800元,可有时候人家都给不上这价儿!”
事实上,在2000年失业后,马小川曾经做过多份工作,都无果而终。最初,他在一家停车服务公司找到了一份收取停车费的工作。可是,没过几个月,这家停车服务公司就因和小区业主闹矛盾而宣布解散了。马小川又一次失业了。后来,他还干过保洁员、交通协管员等工作,因为眼睛近视、腿不灵便等原因,都没有长久。
更让马家雪上加霜的是,失业后的李萍也因为急火攻心患上了高血压。高压最高的时候竟达到200毫米汞柱,经常头晕目眩。
“有一次一个月就用去三百多元的药费,这都快赶上我们全家一个月的生活费了。”谈起生活,李萍眉头紧锁。
“一个月的水电费是三十几元,煤气费也要好几十元,电话费五十多元,还有孩子上网费几十元,孩子的生活费两三百,每月到月中全家就基本弹尽粮绝了。”
“幸亏我姐姐也血压高,家庭条件好一些,时不时给我拿些药来,要不然这日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过。”李萍备感忧虑。
女儿是全家的希望
4月23日下午5点30分,马苗苗从学校回到了位于北京马家堡地区的家中。冷清了一天的家开始变得有生气。
马苗苗就读的学校位于北京市的北四环,而她的家位于南四环。从家到学校,几乎要横穿整个北京城。为了给父母减轻负担,马苗苗放弃了住校。每天早晨一大早徒步走20分钟到地铁口,然后再坐1个小时的地铁到学校,周而复始。
说到女儿,李萍满脸幸福:“女儿很听话,平时花钱很少,不像其他孩子大手大脚。学校平时组织到外面玩,别的孩子花个几十、上百很正常,而给10块钱女儿都不要。从小到大,我几乎没给女儿买过衣服,一直到初中都穿她姑姑孩子的旧衣服。到高中一年级,女儿才用上了她表哥淘汰下来的旧电脑。”李萍感到非常内疚。
马苗苗告诉记者,上初三时,学校组织去天津春游,每人60元,全班同学都把手举得老高要求去,只有她羞涩地左看右顾,就是举不起手来。马苗苗说:“那一刻我更深切地体会了‘贫穷’的窘迫。”
和所有的贫困家庭的孩子一样,马苗苗尤其坚强、懂事。
在整个采访中,马苗苗一直安静腼腆地坐在父母身边,一动不动地低着头,这样的姿势一直保持到采访结束。在马苗苗家中的书桌上,一撂记事本整齐地叠在一起,这是她的日记本。记者翻到她2009年7月30日的日记,只见她工整地写道:“我考了540分,被北京××大学生物系录取,全家人都为我高兴。但另一方面,愁绪又上心头,上大学一下子就要交好几千块钱,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上哪儿去筹呀?妈妈这几天为了我的学费,拖着病体在外面到处奔跑,我心里十分难受。”
最终,马苗苗的舅舅、姑姑伸出了援助之手,当父母将东借西凑的4600元学费给到马苗苗手中时,她流泪了。
过早地体会到了生活的艰难,马苗苗十分珍惜大学学习深造的机会,当年就拿到了学校的奖学金。她告诉记者,她今年还特别向学校申请了勤工俭学,她要靠自己的努力来完成四年的大学学业。
采访结束的时候,李萍郑重其事地对记者说:“孩子上大学后,家里的负担明显加重了。但是,我们两口子现在就是砸锅卖铁、吃糠咽菜,花多少学费也要把孩子供出来。”
夫妇两人认为,要改变贫穷命运,只剩下这唯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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