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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左派新在哪里


1157 人阅读  日期:2010-10-12 21:27:57  作者/来源:马立诚


上世纪90年代,新左派思潮在中国登场。

新左派新在哪里?

人们还记得,老左派曾经高分贝抗议 《物权法》,理由是这个法的内容 “违背了苏维埃立法原则” (遗憾的是,今天俄罗斯立法都不再以 “苏维埃”为据了)。

与老左派有所不同的是,新左派不再热络于继承斯大林主义的苏联遗产,也很少操弄 “计划经济”、 “没收私产”、 “阶级斗争”、 “谁战胜谁”一类话语。他们在文章中谈论较多的是社会公正和参与政治。新左派批判资本,讨伐资本主义,反对跨国公司的 “统治”,仇恨 “市场拜物教”,批评全球化和WTO,嘲讽现代性以及与现代性相关的启蒙和理性精神。部分新左派人物认为中国已经变为资本主义国家,为了抵制资本的“邪恶统治”,新左派甚至称颂毛泽东发动的文化大革命。

以上一些观点,与西方新左派有相同之处。早在上世纪60年代初,美国左翼社会学家米尔斯在美国 《左派研究》杂志上发表 《致新左派的一封信》,就曾提出过反对大公司统治的主张。比米尔斯更早的,还有卢卡契、葛兰西、柯尔施等人的左翼思想。在美国新左派看来,这些人的思想,是 “摒弃了政党政治和列宁式教条主义的左派思想”。

还有一个表达上的差异。老左派的表述方式,多是过去大字报的遗音,义愤填膺,但逻辑不足,没说两三句就点名辱骂,不免失之于情绪化和简单化。表面上看杀伤力十足,读了却有过气之感。新左派代表人物的文章,旁征博引,比较西化。他们引述的内容,尽量追踪西方新的左翼思想。很多读者认为新左派有些文章食洋不化,晦涩难读。一句话,比起老左派的 “旧时曲”,新左派更具当今西方左翼先锋理论色彩,更新颖、更洋化,用大学生的话来说,更时髦;用易中天的话来说,这一套,老左派是 “玩不来”的。

新左派并不是一个统一的群体,有海归新左、本土新左;有理论新左、文学新左,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他们的理论主张也不完全一致。总体来看,新左派代表人物的主张,基本上来源于西方左翼理论。也有一部分本土新左派人物,借鉴和承袭了老左派的思想,其主张与老左派大致相同。举个例子。当代美国新左派代表人物之一,杜克大学教授弗里德里克·詹明信 (有的译为詹姆逊)这样评价中国的 “文化大革命”:

“在60年代,有那么一段时间,世上万事都变得可能。换句话说,那个阶段是全人类大解放的时机,也是全球性能量大释放的时刻。就这一点来说,毛泽东对这个进程所作的比喻最发人深省: ‘我们这个民族’,他大声疾呼, ‘就像一颗原子弹……一旦里面的核子被撞碎,其释放的热量将会产生巨大无比的力量。’在文革中,这个意象促使了旧式封建与乡村结构的粉碎,同时也促使了那些结构中的旧习俗神奇地消除了,进而唤起了一场真正的群众民主运动。然而,裂变的影响,分子能量的释放, ‘物质能指’的松绑,可能出现一场令人惊骇的场面。也就在这一时刻 (我们现在才知道),毛泽东本人在面临他亲手发动的运动进程到达最终后果时鸣金收兵了,也就是说,在 ‘文革’到了最高潮的时候, ‘上海公社’成立之际,他下令停止对党的机器的进一步解体,并且迅速扭转了这一实验方向 (今天我们当然看到了其明显的后果)。” (詹明信: 《60年代:从历史阶段论的角度看》)

文化大革命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民主运动?是不是 “神奇般的”创新?在经历过 “文革”的中国人心目中,詹明信的这些议论,至少是盲人摸象。

詹明信对中国否定文化大革命不满,他称这是 “玷污”革命史。他在同一篇文章中说: “将毛泽东主义和中国文化大革命的经验涂上斯大林的面具,并且加以玷污的宣传运动是诋毁60年代史企图的组成部分。”詹明信所说的今天看到了否定 “文革”的 “明显后果”,指什么呢?是指由于毛泽东没有把 “文革”进行到底,致使中国出现了 “资本主义复辟”。这正是西方新左派对今日中国社会性质的定位。

詹明信的议论,被中国的新左派搬过来了。比如新左派代表人物汪晖说: “以文化大革命的结束为界标,以不断革命和批判资本主义为特征的社会主义宣告终结……并在开放的改革实践中把中国逐渐纳入世界资本主义市场之中。” (汪晖: 《当代中国的思想状况与现代性问题》)

难怪沈昌文在聊天时说,新左派扮演的角色,是一个 “邮差”。

新左派对全球化持质疑或是反对态度。他们认为,发展中国家在全球化过程中日益边缘化。西方国家打着全球化的幌子,以经济殖民主义盘剥发展中国家,跨国公司就是经济侵略和盘剥的工具。中国在全球化背景下的发展只能是一个梦。

由于提出依附理论受到中国新左派激赏的沙米尔·阿明说,资本主义已经征服和统一了世界,并且创建了独一无二的、覆盖全球的经济体系。然而,资本主义并没有促进世界各国经济均衡发展;相反,它造成了 “中心”和 “边缘”的区隔。所谓 “中心”,就是欧美各国;而 “边缘”,则是发展中国家。随着全球化发展,边缘国家陷入越来越深的困境。

中国的新左派也跟着说: “发展主义通过将成功的发展模式当作普遍的发展模式,掩盖了这些发展模式本身产生于不平等的 ‘中心-边缘’的依附关系之中。” “全球化的历史,也是把各个区域、社会和个人编织进一个等级化的、不平等的 ‘中心-边缘’结构之中的过程。” (汪晖:《现代性问题答问》)

然而,学者陈志武却指出,中国是世界进程的一部分,中国改革开放30年的经济奇迹,正是得益于全球化,是全球化力量的具体体现。事实表明,在全球化大背景之下,中国连续30多年高速发展,中国的发展并不是一个梦。

新左派不赞成中国在本世纪初加入WTO,他们认为WTO是西方套在中国脖子上的绞索和软刀子,加入其中凶多吉少。新左派经济学者杨斌说: “美国让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主要不是基于经济考虑,而是基于政治考虑。美国政府认为,中国的企业无法与美国和西方的企业竞争,中国进入世贸组织后势必造成失业狂潮,这样中国社会就会不稳定,政府就可能垮台。” (杨斌: 《威胁中国的隐蔽战争》)汪晖在 《中国 “新自由主义”的历史根源》一文中,则从另一个角度提出问题: “我们还要问,中国加入WTO和如何加入WTO的问题,是否遵循了民主和共同参与的原则?”显然,他的答案是否定的。

许多学者不同意新左派的主张。他们指出,中国加入WTO之后的七年,经济连续超高速增长,说明中国在本世纪初加入WTO是正确的决策。

新左派还集中火力批评 “基于经济自由主义的市场拜物教”,实际上是指责市场经济。一位新左派学者说: “中国面临的问题是市场经济的消极面造成的”。其理由是:一、市场经济把劳动者推向市场,使劳动者成为工具和商品;二、市场经济是效率与资本相结合,追求利润最大化,不考虑劳动者的境遇;三、市场经济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成竞争关系,造成以邻为壑;四、市场经济必然导致两极分化。

对此,吴敬琏、秦晖等学者指出,中国市场经济的问题是权贵深深介入市场,缺乏民主、法治和社会保障,缺少能够有效维护劳动者权利的工会和农会。单纯指责市场经济,是开错了药方。

一些新左派人士对诸如文明、理性、启蒙等 “现代性”概念进行批判与质疑。汪晖在 《韦伯与中国的现代性问题》等文章中说,现代性观念(直线向前发展的时间意识——汪晖)来自中世纪的基督教,而且现代性概念是一个分裂的、自相矛盾的概念。比如现代性观念产生于基督教,但现代性所导致的世俗化又与基督教发生冲突。再有,现代性的政治、经济概念崇尚理性、自由、市场,这些都是从属于资本主义的概念范畴,但是现代主义美学却具有反资本主义、批判资本主义的特征。因此,现代性是一个 “自己反对自己的传统”。汪晖认为,现代性是具有基督教背景的西方地域性概念,但偏偏有人把它当作普适性概念套在中国头上。在这方面,韦伯运用理性化分析方法,通过宗教伦理分析中国社会现代性的问题,就产生了很多混乱和错误。在分析中国问题时使用西方的现代性、理性化的理论范式, “是一种强势文化对弱势文化的支配”, “无法诊断中国现代社会自身问题”。

然而,站在新左派对面的秦晓、周其仁等学者却认为: “现代性是指欧洲启蒙运动所倡导的自由、理性、个人权利等核心价值观,和以此为基础建立的市场经济、民主政体和民族国家等一整套制度,即现代文明秩序……现代性固然是一个由学者定义、阐释的概念,但就其内容来说,在最本质的层次上,它是人类共同的想法,来自非常自然的人性,或非常自然的人的社会性。在这个意义上,“现代性”的普适性不是因为这个概念的抽象性,而是因为无论哪里的人都很容易认同这个概念。” (周其仁:《致秦晓、何迪函》)

另外,关于启蒙,新左派提出诘问是: “什么是启蒙?启蒙谁?谁有资格启蒙?”新左派指责 “五四”以来的中国知识分子一大通病,就是从西方话语中寻找精神资源 (比如启蒙),实际上是 “被殖民了”。

在汪晖看来,启蒙已经死了。他在 《当代中国的思想状况与现代性问题》一文中说: “曾经是中国最具活力的思想资源的启蒙主义日益处于一种暧昧不明的状态,也逐渐丧失批判和诊断当代中国社会问题的能力……中国的启蒙主义面对的已经是一个资本主义化的社会:市场经济已经日益成为主要的经济形态,中国的经济改革已经把中国带入全球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之中……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已经造就了它自己的代言人,启蒙知识分子作为价值创造者的角色正面对深刻的挑战……正由于此,启蒙主义的抽象的主体性概念和人的自由解放的命题,在批判传统社会主义时曾经显示出巨大的历史能动性,但是在面对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和现代化过程本身的社会危机,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是学者汪丁丁却驳斥汪晖说:启蒙万岁!汪丁丁的理由是:启蒙是一种对待传统的永恒的批判态度。在这一意义上,启蒙精神是长存的。源于启蒙运动的 “普遍主义”理性和“个人主义”自由,在当代中国困境中,仍然适用 (汪丁丁: 《启蒙死了,启蒙万岁!》)。

学者资中筠明确回答: “当前我们需要启蒙”。这位美国研究所前所长说,启蒙就是用理性之光照亮蒙昧的心智。在长期思想禁锢的制度下,每个人都需要而且可以自我启蒙。例如我自己就经历过长期的自我启蒙,在这过程中受到许多人的启发。不能讳言闻道有先后,先觉者有义务与他人分享自己之所悟。知识分子需要自己解放自己,争取人格独立,减少依附性,坚决抵制颂圣文化,对身外之物看得淡一些,摆脱企盼或仰望 “明君”的情结,努力面向公众,理直气壮地弘扬普世价值:人权、法治、自由、民主。这是自救与救国的需要,与 “西化”或外部压力无关。 (《资中筠:重建知识分子对道统的担当》, 《经济观察报》2010年7月5日)

学者高全喜说,中国现在所处的时代,从政治逻辑上看,仍然处于早期现代的时间节点上,对应着西方十六、十七、十八世纪相关的问题。所以当然还需要启蒙。 (高全喜:在 “社会转型与现代性问题座谈会”上的发言, 《读书》2009年7月号)

陈小鲁在2010年8月16日出版的 《财经》杂志发表文章说,思想启蒙很重要,应该多讲民主,讲自由,讲博爱,讲天赋人权,讲人道主义,讲权利,讲义务。

就国情来看,新左派认为,中国已经变为资本主义社会, “中国经济已经成为世界资本主义市场的一个活跃的部分”,资本主义泛滥。自由主义学者则认为,中国并未变成资本主义社会,也没有进入后现代。秦晖不同意新左派对中国社会性质的界定,他说中国是 “后共产主义转型社会”,中国的情况有别于传统体制,又异于西方自由民主社会。

新左派说,西方跨国公司掠夺中国资产,奴役中国民众,市场导向的改革腐败丛生,致使中国出现贫富分化等一系列 “丑恶的现实”,难以实现社会公正和社会平等。特别是国企改革,黑箱作业鲸吞全民资产,造成了严重后果。

腐败为何愈演愈烈?新左派并未从民主不足、权力制约欠缺的角度提出问题。汪晖在 《中国 “新自由主义”的历史根源》一文中说,邓小平南巡的直接后果是大量开发区的出现和期货市场、证券股票市场和房地产市场的开放,这些因素构成了当代中国新富人阶层的出现与制度性腐败的政策前提和市场条件……这是一个在不平等条件下重新制造社会分化和阶级分化的过程,并孕育着长远的社会危机。

在新左派眼里,除了邓小平推动的市场经济体制要为腐败负责之外,国际资本也要为中国的腐败承担责任。新左派代表人物说,国际资本和国内资本的相互渗透和相互冲突,不可避免地导致了体制性的腐败。不过,新左派并没有就国际资本导致中国腐败这个命题进行论证。

怎样解决这些问题呢?用发展民主的办法行不行?新左派人物王绍光说不行。他最近在 《上海书评》发表文章说,在很长的历史时期里,民主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在所有民主形式中,最坏的莫过于一人一票的竞争性选举。至于威权政体滥用权力,加深民众痛苦,导致资源分配不公和腐败,而民主有利于遏制权力滥用,王绍光并未提及。总之,他说: “我并不认为中国的政治改革、民主改革,突破口在于实现竞争性选举,我并不认为那个可以带来任何好的东西。”

那么,怎么办呢?一些新左派提出,最重要的,是根治 “西方病”和“市场病”。至于解决手段,不妨诉诸“大民主”。新左派很多人士赞同文化大革命,认为文化大革命是 “继续革命”的伟大尝试。新左派学者崔之元肯定文化大革命的 “正面因素”和“积极作用”,提出应该从文化大革命中吸取群众运动的经验,学习大民主。他们还赞扬格瓦拉,称颂革命。

至此,新左派和老左派合流了。所以,学者吴稼祥说: “新左派本身就是疾病,不是药方。”

围绕上述种种问题,新左派和自由主义进行了激烈论争。

一般认为,自由主义和新左派的论争,是从汪晖发表在 《天涯》杂志1997年第5期的 《当代中国的思想状况和现代性问题》一文而起。随后,双方的争论在世纪之交达到高潮,至今余波绵绵。

自由主义与新左派之争,涉及到全球化与中国发展、中国社会性质、中国与西方关系、市场经济与社会公正、自由与民主、中国现代化道路等诸多重大问题。

自由主义者批评新左派以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语境来处理中国问题,是文不对题。当下中国社会的弊病,不能简单地比附成 “西方病”、 “市场病”。阻碍中国进步的不是跨国公司,而是陈旧的权力体制与市场机制并存。 “中国病”的根源,是陈旧的体制寄生于市场,扭曲市场,甚至压制市场所产生的 “权力病”。

学者朱学勤说: “当新左派朋友们提倡批判市场机制的时候,自由主义则在呼吁政治体制改革,这是双方分歧的根本。其他分歧恐怕都是由此派生。”不少学者指出,新左派很少剖析国内政治体制方面的弊端,也很少提出政治体制改革的要求,这是新左派思潮的重大局限。还有学者指出: “新左派揭露批判腐败、贫富分化和社会不公,陷入了和老左派同样的困境:他们没有提出解决办法,没有什么建设性,在解决中国问题的价值方面乏善可陈。”

学者雷颐对新左派看得格外透彻。他认为新左派一些朋友嘴不对心,在国内讲一套,在国外讲一套。比如,他们在国内批判自由主义,反对 “西方话语霸权”,甚至组织文章批判龙应台,以捍卫意识形态的 “纯洁性”,维护威权主义。到了美国,却说自己是 “最后一个离开天安门广场的”,与执政当局推行的 “发展主义”政策进行坚决斗争,从而又把自己打扮成为 “反当局的英雄”,获得了美国人的喝彩。

还有学者说,新左派一些朋友其实都是明白人,经过计算追求时髦,不断改变说法,总给人以戴上了 “面具”的感觉,辩论起来不免感到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甚至有一种假戏真演的滑稽。学者丁学良说: “中国根本就没有新左派。中国现在只有年纪不老的老左派。新左派是很难当的。新左派在西方,左手打本国政府,右手打本国大公司,两边不讨好,虽然他指的那条路未必现实,但他至少有那个勇气。而中国的所谓新左派主要是抱政府大腿的,哪来的新左派啊。”

台湾 《联合报》2010年5月发表文章,说中国需要 “全新的”新左派。该文说,新左派应该反省一番,放弃鼓吹国家主义,除了批判资本主义和金钱万能之外,还应监督政府,追求 “爱好和平、崇尚自由、推己及人的大爱”,这样才能对应时代。

对此,不知新左派以为然否。

问一问姓社姓资

1989年风波刚过,老左派就认为清算改革开放的机会到来了。忍受了几年边缘化,该报一箭之仇了。

1989年下半年,民间传言透出凶险和不祥:

“听说改革开放要收一收,该抓抓阶级斗争了。”

“知识分子尾巴又翘起来了,还是毛主席说得对,得让他们夹起尾巴做人。”

“留学政策要变,回国探亲的出不了国门了。”

“中央要取消个体户了。”
……

1990年2月22日,人民日报发表时任中宣部长王忍之的长文 《关于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文中提出一个日后引起激烈争议的著名议题:“推行资本主义化的改革,还是推行社会主义改革?”

这是1989年风波之后,第一篇提出问一问姓社姓资的重头文章。

作者所说的 “资本主义化的改革”指什么呢?文章说: “一个是取消公有制为主体,实现私有化;一个是取消计划经济,实现市场化。”文章还质问道: “搞资产阶级自由化的人……有没有经济上的根源?有没有一种经济上的力量支持他们?”

北京 《当代思潮》杂志1990年第1期发表 《用四项基本原则指导和规范改革开放》。文章说: “私营经济和个体经济……如果任其自由发展,就会冲击社会主义经济。”

1990年6月11日, 《人民日报》发表 《评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多元化观点》。文章说, “搞自由化”的人 “企望从经济的多元化中,自然生长出政治多元化和权力多元化”。

7月30日,人民日报发表长文《谁说社会主义讲不清》。

读过 《邓小平文选》的人都知道,邓小平在 《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这篇文章中说: “什么叫社会主义,什么叫马克思主义?我们过去对这个问题的认识不是完全清醒的。”

《谁说》一文的作者明知道邓小平的讲话,却批判道: “‘社会主义不清楚论’是一种嘲弄马克思主义,糟蹋共产主义政党,向正在开拓通往社会主义之路和正在建设社会主义的广大群众大泼冷水的理论。”这样说来,该文作者自然清楚社会主义是怎么回事了。他在文章中给社会主义下的定义,第一条就是 “用社会生产资料公有制代替资本主义私有制”。这篇文章的矛头,显然是对着支持私营经济的邓小平来的,对着改革开放来的。

以上几篇文章,都是质疑私营经济的正当性,并且把私营经济与自由化绑在一起。这是一个焦点问题。

当时,许多问一问姓社姓资的文章关注的另一大焦点,是计划经济还是市场经济问题。

1990年10月5日,人民日报发表 《关于计划经济与市场调节相结合的两个问题》,文章说: “社会主义的经济是公有制的经济,因而必然要求实行计划经济。计划经济即从整体上自觉实行有计划、按比例地发展国民经济,是社会主义经济的一个基本特征,是社会主义优越性的体现。”

10月12日,人民日报发表长文《牢固树立社会主义信念》。文章说:“资产阶级自由化……集中攻击党的领导、人民民主专政、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和社会主义公有制、计划经济,以及道德伦理方面的集体主义,竭力美化资本主义。”

12月17日,人民日报发表 《社会主义必定代替资本主义》。文章说:“市场经济,就是取消公有制,这就是说,要否定共产党的领导,否定社会主义制度,搞资本主义。”

恰逢这一年,柏林墙倒塌,苏东社会主义国家一个接一个垮掉。几代中国人熟悉的镰刀和斧头的红旗从克里姆林宫黯然降下,苏联共产党解散。

中国紧张地注视着,惶惑不安笼罩着人们心头。谁要是提改革开放,谁就有自由化之嫌。人们在会上发言,都要跟报纸对口径。有人提出,北京应该出头,挑起世界革命重担。12月24日,邓小平讲话说: “我们千万不要当头,这是一个根本国策。这个头我们当不起,自己力量也不够。当了绝无好处,许多主动都失掉了。”

这就是韬光养晦。

1991年初,邓小平来到上海。这是他第五次来上海过春节了。这一次,他心事重重,有重要的话要说。目睹上海老旧破败的面貌,邓小平心里不是滋味。1月28日-2月18日,邓小平与上海市干部多次谈话,主要内容是后来收入 《邓小平文选》的《视察上海时的谈话》。

他说: “上海开发晚了,要努力干啊!” “那一年确定四个经济特区,主要是从地理条件考虑的……但是没有考虑到上海在人才方面的优势”, “上海人聪明、素质好,如果当时就确定在上海也设经济特区,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浦东如果像深圳经济特区那样,早几年开发就好了。”他还说: “上海过去是金融中心,是货币自由兑换的地方,今后也要这样搞。”

邓小平对京城一些人提出的 “问一问姓社姓资、批判市场经济”等等很不以为然。他说: “当时提出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有许多人不同意,家庭承包还算社会主义吗?嘴里不说,心里想不通,有的顶了两年,我们等待。”他说: “不要以为,一说计划经济就是社会主义,一说市场经济就是资本主义,不是那么回事,两者都是手段,市场也可以为社会主义服务。”

邓小平鼓励上海人不要被左的声音吓住。他说: “希望上海人思想更解放一点,胆子更大一点,步子更快一点。”

邓小平谈话在上海干部圈内引起了震动。他的谈话精神,通过一个叫皇甫平的奇特名字传遍了全国。

这一年2月13日,距春节还有两天。上海市委政策研究室处长施芝鸿打电话给解放日报社的朋友,说市委书记朱基在市委办公厅第一党支部会议上传达了小平同志在上海六次讲话的精神,很有新意。报社党委书记周瑞金和评论部主任凌河听到这个消息,立即请施芝鸿出来一聚。三个人聊天之际,周瑞金拍板决定,大年初一的评论就按照小平同志讲话精神来写。

2月15日,大年初一,羊年头一天。解放日报头版发表凌河执笔的评论 《做改革开放的 “带头羊”》,署名皇甫平。文章说,要 “突破任何一种僵滞的思维方式的束缚”, “敢冒风险,敢为天下先,走前人没有走过的路”。

3月2日,解放日报发表施芝鸿执笔的一篇评论 《改革开放要有新思路》,也署名皇甫平。周瑞金事后回忆说,这是最重要的一篇,这篇文章把社会主义也可以搞市场经济提了出来。文章说: “计划和市场只是资源配置的两种手段和形式,而不是划分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标志,资本主义有计划,社会主义有市场。”

半个月之后,3月15日,人民日报与解放日报针锋相对,发表 《发展商品经济不可否定计划经济》。文章说: “有些人总是……对计划经济任意加以否定。” “市场经济原则很难真正做到资源的合理配置和有效利用。我国40年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充分说明了在我国实行计划经济的巨大优越性。”

解放日报吃了豹子胆,不理会北京的责难。3月22日,解放日报发表老作者沈峻坡执笔的一篇评论 《扩大开放的意识要更强些》,发表时仍旧署名皇甫平。文章的要害在下面一句话: “如果我们仍旧囿于姓社还是姓资的诘难,那就只能坐失良机。”

皇甫平系列评论触碰了老左派舆论的要害,立即遭到围攻。

4月20日出版的北京 《当代思潮》杂志第2期发表 《改革开放可以不问姓社姓资吗?》一文。文章说:“在自由化思潮严重泛滥的日子里,曾有过一个时髦口号,叫做不问姓社姓资。” “结果呢?在不问姓社姓资的排斥下,有人确实把改革开放引向了资本主义化的邪路。” “在不问姓社姓资的口号流行时,主张经济上私有化、市场化,政治上多党制、议会制,意识形态上多元化的思潮,曾把社会主义改革开放事业拖上绝路。”

《高校理论战线》 (双月刊)6月出版的第3期发表 《问一问姓社还是姓资》一文。文章说: “实行改革开放必须区分姓社还是姓资,原因很简单,因为现实生活中确实存在着姓社还是姓资两种不同的改革观。”

6月15日,人民日报发表邓力群的长文 《坚持人民民主专政,反对和防止和平演变》,这篇文章重新祭起了阶级斗争这个 “法宝”。文章说,全国人民面临着 “双重任务——阶级斗争与全面建设”。这就把基本路线规定的 “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变成了两个中心,非但如此,阶级斗争还排在经济建设的前面。邓力群说: “只有正确估量和进行阶级斗争,才能保证现代化建设事业的社会主义性质和方向。”这岂不是要否定十一届三中全会,重拾 “以阶级斗争为纲”吗?

邓力群在这个敏感时刻提出这样重大的理论修正,显示了老左派领军人物的分量。邓力群曾任中央书记处书记。1987年的十三大上,由于他坚持 “左”倾思想,名声很差,结果在中央委员差额选举中落选,紧接着,又在中顾委常委选举中落选。邓小平说:承认选举,不作变动。故此,邓力群对邓小平一直耿耿于怀。邓力群所著回忆录 《十二个春秋》说: “中委和中顾委常委落选,对我有刺激。”邓力群自1982年到2001年前后,在老左派群体中发挥了越来越显著的核心作用,社会舆论也称邓力群是 “左王”。

左王上阵,鼓舞了 “左”倾阵营的士气。 《真理的追求》杂志7月号发表 《重提姓社与姓资》。文章说:“改革要不要问姓社姓资,就是改革要不要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的通俗表达。” “所谓改革不要问姓社姓资,本来是精英们为了暗度陈仓而释放的烟幕弹。”

夏天,有点心虚的人民日报社社长高狄南下上海,秘密调查,质问解放日报发表皇甫平的文章 “有什么背景”?结果无功而返。

8月下旬, 《求是》杂志 (半月刊)1991年第16期发表 《沿着社会主义方向继续推进改革开放》。文章说: “我们划清两种改革开放观的界限,一个很重要的方面,是要在事关改革开放的大政方针、基本政策措施等重大原则问题上,看看是否有利于社会主义事业的发展。通俗的说法,就是问一问姓社姓资。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我们的改革开放始终坚持社会主义方向,避免重大错误。”

8月20日出版的 《当代思潮》杂志发表 《为何不能问一问姓社还是姓资?》,直接批判皇甫平。文章说: “我们不应该在提出新的改革措施时,一听到群众要问姓社还是姓资,就认为是 ‘新的思想僵滞’……如果把群众的革命本能,轻率地归之为 ‘新的思想僵滞’,会不会压抑群众对资本主义复辟的警惕性和爱国主义感情呢?”

9月2日,人民日报发表 《当前改革的三个问题》。文章说: “我们的同志中,有的也在抹杀两种改革观的分野,忌言姓资姓社。” “在改革问题上的两种主张、两个方向即两条道路的斗争,仍以不同的形式在继续。”

10月23日,人民日报发表 《正确认识社会主义社会的矛盾,掌握处理矛盾的主动权》。文章重申邓力群的观点,说当前我国的阶级斗争,“比建国以来任何时期都要鲜明、激烈、尖锐”。

11月出版的 《求是》杂志第22期发表 《大力加强干部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培训工作》。文章提醒各级干部说: “我们有些同志,对改革的正确方向认识模糊,不能用马克思主义基本理论来对待改革,划不清两种改革观的基本界限,甚至连姓社姓资都不管不顾了,这是十分危险的。”

连珠炮般的指责,实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势。

入秋,形势开始有了微妙变化。先是邓小平对媒介宣传的 “筑起反和平演变的钢铁长城”等提法提出批评,说不要再这样提了。

9月1日晚,江泽民在看了央视《新闻联播》节目提前播报的人民日报第二天的社论提要之后,当晚下令,要人民日报删去社论中的 “在改革开放中,我们要问一问姓社姓资”这句话。

但是,老左派哪肯服输?一直到1992年1月5日,即南方谈话前一刻,邓力群还是强硬至极,再度出面高调反对邓小平。

这一天,北京出版的刊物 《理论动态》刊出他以 “华之俏”为笔名撰写的 《反和平演变三论》。这篇文章继续他前一篇文章的基调,宣扬以反对和平演变为中心。文章的口吻,也是 “以阶级斗争为纲”。他说: “资产阶级自由化和反资产阶级自由化斗争的焦点、中心,还是个政权问题。” “谁战胜谁的问题还没有解决。阶级矛盾还在,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矛盾、斗争还存在,各派政治力量的斗争还存在,无产阶级要按照自己的面貌来改造世界,资产阶级也要按照自己的面貌改造世界。资产阶级的思想、小资产阶级的思想还要顽强地表现自己……我们要进行反对和平演变的斗争,要防止资本主义在中国的复辟。”

“左”倾思潮急剧膨胀导致了严重后果。董辅 主编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史》第十四章说,由于“左”倾思潮的影响,私营企业人心惶惶。1989年,全国个体户减少到1234万户,从业人员减少到1943万人,分别比 1988年下降 15%和15.7%。私营企业则减少了50%。

从1989年到1991年,GDP增长一直徘徊在5%左右。

改革者面对如此严峻的局面,自然十分焦急。当时的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吴明瑜和上海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刘吉等人,先后把 “左”倾思潮严重泛滥的相关情况收集起来,报告给邓小平。

正如胡绳所说,到了这个时刻,改革开放的命运已经岌岌可危。邓小平不能不出手了。

进入1992年,邓小平已经88岁高龄。老人家一直在紧张地思考,看看从哪里打开缺口,驱散疑云和阴霾。时间留给老人的机会已经不多。幸运的是,老人抓住了这个机会。1992年1月-2月,南方谈话的声音再一次震动了全国。

南方谈话是邓小平的 “天鹅之舞”。南方谈话开启的新时代,比1980年代的改革更加深刻地改变了中国的面貌,因为这一次是从经济体制上再造了中国。老人家在垂暮之年,凝聚全身力气,最后推了中国一把。这是邓小平对中国突破与发展所作的最大贡献。真正的邓小平时代,是从南方谈话之后出现的。

邓小平以他多年的政治经验和洞若观火的目光,一语中的,击中要害。他说: “根深蒂固的还是 ‘左’的东西。有些理论家、政治家,拿大帽子吓唬人的,不是右,而是‘左’。 ‘左’带有革命色彩,好像越 ‘左’越革命。 ‘左’的东西在我们党的历史上可怕呀!一个好好的东西,一下子被它搞掉了。右可以葬送社会主义, ‘左’也可以葬送社会主义。中国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 ‘左’……把改革开放说成是引进和发展资本主义,认为和平演变的主要危险来自经济领域,这些就是 ‘左’。”

邓小平说: “改革开放迈不开步子,不敢闯,说来说去就是怕资本主义的东西多了,走了资本主义道路。要害是姓 ‘资’还是姓 ‘社’的问题。判断的标准,应该主要看是否有利于发展社会主义社会的生产力,是否有利于增强社会主义国家的综合国力,是否有利于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他说: “计划多一点还是市场多一点,不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本质区别。计划经济不等于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也有计划;市场经济不等于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也有市场。计划和市场都是经济手段。”

在这一年召开的十四大上,根据江泽民的提议,中国的经济体制确定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十四大还提出,主要是防止 “左”。

老左派第二波进攻落败。

马立诚   评论家,原《人民日报》评论部主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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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2-03 07:28:15 网友
[1楼]:
新左派在血泪的强拆里,在讨薪的民工里,在歌舞升平的媒体里,在遍布中国的洗头房和天上人间!在危机国人健康的转基因里,在从上到下的疯狂贪腐和卖国的勾当中!你这些人民的敌人,等着人民压抑已久的愤怒的火山大喷发吧!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魔鬼,等着下地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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